她还能趁机见见孩子。
杜五美不是个抠搜人,她炖的肉不少,还有岳奶奶的份。
岳奶奶看上去面相十分凶,但着实不算是坏人,她吃了五美的肉,便又给五美做了青菜和米饭带过来。
这么一来,岳奶奶来拿肉,送来了青菜和米饭,杜五美守着铺子,也能吃上有荤有素的一顿好饭。
杜朗响亮的一声“妈妈”,让正在忙碌的杜五美脸上立刻有了笑意。
早上她起得太早,没开孩子屋里的电灯,也没看到孩子的脸,只能听到均匀的小呼噜声。
现在看到杜朗了,她心里高兴,但刚熄火,炉灶滚烫,她大声说:“别过来,我炖了一锅好肉,你别给我踢了。”
杜朗乖乖地在肉铺外站住了。
她妈向来不温柔,杜朗也没觉得妈妈的态度有什么不好。
她个子不够高,仰头看头顶上挂着的肉。
杜五美的肉很好,生意不错,现在剩的不多了,钩子上只挂了几大片里脊和大骨。
这个菜场所有的肉铺子都用了红色的生鲜灯,杜五美的肉新鲜,她不喜欢用生鲜灯。但她也不能和别人不一样,这会招排挤。
周围都是红惨惨一片。
杜朗还太小,爱吃肉,也喜欢小动物,目前她还理解不了上面挂着的肉和活着的小猪有什么关系。
她兴致勃勃地看着肉,还有红色灯光下,全身发红的妈妈。
杜朗大声宣布:“妈妈,我想你啦!”
旁边铺子的婶子笑起来。
杜五美心里甜,她红色的脸上绽放一个可怕的笑容:“妈妈也想你啦。”
岳奶奶停好车了,拿着饭盒走过来,五美接过去,把炒好的豆芽和米饭倒在自己碗里,又把炖好的肉装到了空饭盒里。
杜朗和她妈闲扯了两句。
她是个小朋友,肯定是想要妈妈抱抱的。
但杜五美穿着皮围裙,戴着套袖,上面粘着切肉的碎屑,她不能抱孩子。
杜朗说了一堆无意义的废话,终于被岳奶奶拉走了。
杜朗坐到三轮车上之后,还在奋力和妈妈挥手:“妈妈,好好吃饭哦,我乖乖在家等你回来。”
杜五美端碗吃着菜,拿着筷子也向女儿挥手。
这小玩意,杜五美心里酸酸甜甜的。
杜五美出身苦,没得过多少甜头。
这个小玩意,就是她生命的奔头。
这话,她没和杜朗说过,说什么呢,她们是亲母女,而她又是个卖猪肉的,并不习惯说什么甜蜜的废话,最擅长的是讨价还价和吵架。
这会儿,她仍然不想说什么,只是在生猪肉的味道中,一边吃菜,一边遥遥望着女儿离开的方向。
旁边有个卖鱼的铺子,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,很瘦,但有一手片鱼的好本事。
他读过高中,虽然没毕业,但文化水平在这个菜市场已经算是登峰造极。
他写字挺好看,不少人找他写今日菜价,有时候他收点钱,但拿菜换也行。
平日里,他以“幸福菜市场才子”身份自居,时常说些酸话,杜五美不愿意理会他。
这会儿,他吃着饭看杜五美,知道杜五美在看女儿。
这位才子触景生情,摇头晃脑地作诗一首:“拿起杀猪刀,我无法拥抱你;放下杀猪刀,我无法养活你。”
要是往日里,杜五美已经让才子闭嘴了。
但这会儿,她安静地听着,将才子那两句诗在心里琢磨了两遍。
狗玩意念的啥东西,杜五美想着,怎么让她有点想哭呢。
杜五美那颗没什么文化的心忽如其来受到了菜市场文学的冲击。
她总是觉得才子矫情,现在断然不想承认自己也矫情了。
她闷头吃饭,片刻后,她从小锅里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漂亮大五花,踮脚隔着摊子,送到了才子碗里。
才子受宠若惊。
但杜五美的便宜可不是那么好占的。
肉送出去了,她立刻提出了自己的要求:“片鱼哥,再给我写首诗。”
她低头一看:“这次别写我的刀了,写我的围裙。”
片鱼哥想了想:“穿上围裙,我无法拥抱你;脱下围裙,我无法养活你。”
杜五美瞪着眼看他:“这不和刚才一样吗!”
片鱼哥直呼冤枉:“你也没说写啥样的啊。”
杜五美伸出手:“肉还我。”
“嘿,吃完了!”
他们笑闹一通,谁都没生气。
饭后,大家轮流去水管那儿清洗了碗筷,现在基本没什么客人,大家都在摊子里找个位置打盹了。
杜五美也躺下了。
不过,今日的她,似乎比往日多了些愁绪。
她的眼睛闭上又睁开。
我的女儿啊,卖猪肉的妈妈到底得多努力,才能给你一个像样的未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