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素描本掏出来,翻到做满意的那一页,放在桌面上。
想让他看见。
又不敢让他看见。
本子就那么摊在桌面上。
走廊那头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宋弃猛地站起,几乎是夺门而逃。
风从窗户灌入,吹开封面,画页哗啦啦翻动,被掀起,飘到地上,散落一地。
常青回来的最早,进门的时候,正好踩到一张。
他弯腰捡起来——铅笔线条勾勒的侧脸,是顾景明。
再捡一张,还是。
他蹲在地上把画页拢到一起,翻了两页,看见满纸密密麻麻都是同一个人,他停下动作,抬头往空荡荡的后门望一眼。
就在这时,门口光线一暗。
顾景明回来了。
他看见常青蹲在地上,手里捏着那叠画纸,阳光落在最上面那张,是他自己,趴在课桌上睡着的样子。
少年走近两步,神情惊讶。
“你画的?”
常青蹲在地上,手里攥着那叠纸。他抬头看了看顾景明,逆光站着,整个人被勾出一道金边,又低头看看画,嘴唇翕动。
“……嗯。”
他认了。
从那天起,常青成了顾景明的朋友。
宋弃亲眼看着,顾景明在走廊上倒退着走,拿手指戳戳常青的肩膀:“常青?你为什么画我?你喜欢我?”
宋弃的嘴唇翕动着。
喜欢的。
喜欢的。
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。
声音出不来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只是觉得……你像是模特……很帅……”
骗子。
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!
“这样啊。”顾景明拿水瓶碰碰常青的肩膀,轻快的,亲昵的,理所当然的,属于朋友的,“谢啦。” 常青凭什么。
凭他蹲下去捡了那些画吗?凭他红口白牙说了一声“嗯”吗?他做了什么呢?
他不过是来得早,不过是弯了一次腰,不过是动动嘴唇。
明明是他的……他的位置……
顾景明身边的位置!
恶心,恶心,恶心,恶心,恶心……
他恨常青,恨到在脑子里把那张脸撕碎过一万遍,撕开那张嘴,扯掉那条舌头,把牙齿一颗一颗敲下来。
但他更恨他自己。
恨自己为什么跑。
恨自己为什么把画留下。
宋弃站在阴影里,指甲掐进掌心。
常青。
他想。
他要杀了常青。
……
叮咚。
微信一连响了几声,在极为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,顾景明垂眼划开屏幕——常青?他哪来的手机?
【常青:小明,你没来上课吗?】
【常青:对了,上次的钱还你,不用那么多】
【常青:转账】
【常青:你周日有空吗?小明。】
顾景明看着床上昏睡的宋弃,手指悬停片刻,打字拒绝,也没收常青的钱。
一百块钱的医药费,大概是还有剩的,权当精神损失费了。
少年有些无聊地在宋弃房间里打转,房间里陈设很少,扫一眼什么都一目了然,他先拿起床头二人的合照。
这张……这张是第一次去游乐园的合照。
他将合照放回原处,又百无聊赖地拉开抽屉,发现两本金融相关著作。
咦?
这是……
宋弃也对金融感兴趣吗?
这倒是他从不知道的事,顾景明随手翻开其中一本,随即动作顿住,书页里夹着素描画。 他一怔。
笔触干净而细致,勾勒的轮廓太过熟悉,画的是他,但问题是,这幅画在上一世……他也见过。
常青画的。
顾景明心生疑窦,干脆直接给常青发消息。
“常青,你以前学过素描吗?”
屏幕亮起,回复极快。
【常青:没有,怎么了?】
顾景明盯着这几个字,瞳孔微缩。
没有。
常青没有学过素描。
一瞬间,大量回忆在脑海中闪过,那些未曾细想的古怪细节变得清晰,他顿时理清前因后果。
常青,偷了宋弃的画!
少年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慢慢收紧,指节泛出隐约的白。
他喉咙里堵着东西,一时竟说不出话来,说不上自己此刻是什么滋味——恍然大悟?懊悔?恼火?愤怒?
也许都有,汹涌地交织在一块。
他第一次欺骗而如此愤怒。
他第一次因为相信他人而如此懊恼。
我们对自己所知道的、所信任的东西,其实一无所知。而那些被我们轻易判了罪的人,也许恰恰是最无辜的。信任与背叛从来不是两件事,它们是同一把刀的刃与背。
他误会了常青,也误会了宋弃。
顾景明闭闭眼。
他把那本书合上,画重新夹好,放回抽屉里。
一抬头,撞进一双睁着的眼睛。
四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