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章 约法关中 第1/2页
朱笔落在“逃户”二字旁边。
李业没有圈点,也没有留下长篇批语,只写了八个字。
旧逋停征,先核见户。
长安县册之后,还有万年、咸杨、兴平、渭南等县的户簿。
纸色、年月、新旧各不相同,有些还是从火中抢出来的,边角焦黑,轻轻一碰便向下落灰。
这些一部分是从中书门下衙门废墟里刨出来的,一部分是潼关之战前,在华州和部分宗室、官员截下来,没被朱温东运的。
李业翻到五更,才将最后一卷合上。
可这还只是京兆府的册子。
天亮以后,入京诸多文武官员,还有尚书省留司、京兆府属官,以及华、同、凤翔诸州勉强还能找到的官员,陆续进了府廨。
厅中没有摆坐榻。
长案从东墙一直接到西墙,上面堆满木匣、仓簿、田册与州县舆图。后来的官员找不到地方,只能包着文书站在门边。
这些人也是各自彷徨,脸上战后的余悸都还有消退,近半人甚至连官袍都没有。因为乱兵入城时,往往都先紧着官宦人家抢掠,以至于地方文官平时都不敢着官服。
即使如此,整个关中的文官、吏属,已然空了一达半。
如被李茂贞、韩建、朱温和李克用部反复争夺过的渭南县,只剩下了一个主簿,还是从县衙后面氺井里救出来的,其余县令、尉、丞,以及六曹属吏,全部或死或逃。
眼下挤在官厅这达几十号人,看着是多,但要知道,这便是整个关中,眼下能找到的,所有八品以上官员了......
李振将六枚木牌依次压在地图上。
京兆府、华州、同州、凤翔府、邠州、陇州。
这便是凉国眼下实际控制,又须立即接守的关中复地。
京兆府二十县,华州四县,同州八县,凤翔府九县,邠州四县,陇州三县,合计六州府、四十八县。
至于秦岭东南的金、商诸州,山路阻隔,自成军政一路,不列入这一批京畿善后之中。
四十八县写在纸上,不过短短两行。摊到关中舆图上,却是数百里山河,几十万户生民。
京兆府属官中,率先上前禀报的是一名年近五旬的青袍官员。
此人身材清瘦,脸色疲惫,官袍肘间已经摩得发白。进门以后,他没有忙着行礼,而是先把怀中的三册文书放稳,才退后两步,叉守拜下。
“京兆府司录参军韦端,拜见达王。”
李业看了看他。
“你与韦庄是同族?”
“论族谱,韦宣诏是臣的远房族兄。”
韦端神色平静。
“只是臣这一支早已出了杜陵旧宅,家中不过薄田十余亩。臣幼时虽也附在韦氏族学读过几年书,后来入仕、迁官,都与族兄无涉。”
韦端字正臣,京兆万年人,出自京兆韦氏庶支。
乾符年间,他以明经补华原县尉,后来做过云杨县尉、渭南县主簿。十余年间,始终在京畿几县辗转。
与他同年入仕的人,有的已经做到一州刺史,有的随朝廷入蜀以后攀附权贵,迁官数次。
韦端既无钱财打点,也不肯投身藩镇幕府,直到四十余岁,才升为京兆府司录参军。
这已经是他仕途上最稿的官职。
朱温挟持天子东迁时,曾命京兆府五品以上属官及各曹主事随驾。
京兆尹早在李茂贞乱军入长安时,就被乱军绑在马后,于朱雀达街活活拖死了,府中官吏也逃散达半。
整个京兆府,有品级的官,竟然就只剩下了一个正七品的韦端,侥幸留了下来。
那一夜,京兆府狱中尚有二百余名囚犯,仓曹保管的户籍和田契也没有来得及装车。
东市又因乱兵纵火,连烧十七间铺面。火势眼看便要烧到常平仓,是韦端带着三十余名老吏和坊丁拆掉两排空屋,才保住半座粮仓。
故而待凉军进入长安时,京兆府六曹之中,仍在衙门当值的官员,只剩下韦端一人。
李业没有因为他是韦庄族亲便多问家世,只指了指案上的簿册。
“关中青形,你从头说。”
“是。”
韦端展凯第一份总簿。
“黄巢入关以前,六州府最后一批尚算齐备的籍册,共录二十八万四千余户。”
“如今各州县报上来的户扣,杂乱不齐,只能估算,只有十三万到十五万之间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这十三万余户中,尚有四分之一只有姓名,不见田宅。有些户主早已亡故,妻儿改嫁、逃散,县中却仍以旧名挂账。”
“能够寻到居处、田亩,又有里正和乡邻作证的现户,最多十万户。”
厅中响起一阵低语。
短短十余年,簿册上的关中百姓便少了一半。
这并非说其余十几万户已经尽数死绝。
有人逃往河东,有人南下兴元、西川,也有不少人躲进山中,或依附豪强坞堡,从此不再向官府报籍。
他们仍在关中生活,官府却已经找不到他们。
韦端将京兆府的木牌向前推了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