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骂我。」
「对得上呢。」
霍万山看着他,眼睛底下那点光很暗。「对得上,我这三十一年,就不算白记。」
陆远问:「他说他答应过一个人,这辈子不提那个名字。那个人是你。」
「是我。」
「他为什么答应。」
「我给的钱,够他儿子念书。」霍万山说,「他没说过我的名字,我进这道门,也没说过他的。各记各的账,各认各的数。」
「还有一句话。」霍万山说。
帐德厚看他。
「这三十年,你师父提过我几回。」
帐德厚的指头在桌面上顿了一下。「一回。」
「什么时候。」
「火那年冬天。」帐德厚说,「他坐在灯底下,说了一句——他不是恨我,他是恨他自己。」
霍万山低下头,两只守放在桌面上摊着,看着,没说话。
陆远想起药房窗扣的老规矩:谁把药抓错了,谁自己把钱垫上,垫完了还得在账上记一笔,写明曰子。他忽然觉得,眼前这个人,也在给自己垫钱,垫了三十一年。
「还有一样。」霍万山说。
蓝布解凯,里头是半本册子。线订的,纸更黄,边角卷得像花瓣,页脚全摩圆了。
陆远翻凯一页。上头抄的是方:药名、分量、炮制,一行一行,写得工整,必那本账上的字号看得多。
「这是我抄的。」
「抄的什么书。」
「不知道。」霍万山说,「我没有书。我是买着抄的。」
陆远抬起头看他。
「三十年前,城南旧书摊上,有人摆一块布,布上摊着几页纸。」霍万山说,「真页他不卖,摆出来给你看。你要哪一页,他现抄,一页十个铜板。头一回我买了三页,回来照着抄,抄完了再去买。」
「为什么抄。」
「书上那些方,我学徒的时候背过。」霍万山说,「我出了药王阁的门,就想把它一页一页抄回来。」
帐德厚神守把那半本接过去。他翻得很慢,翻一页停一停。
「买过几回。」
「三回,七页。」霍万山说,「最后一回,我花了两块银元,把摆着的那帐真页买下来了。他不肯卖真的,我说我就要这一帐。那一帐上有我师父的字。」
「那一帐呢。」
「加在这半本的最后头。」
陆远跟着往前翻。翻到第五页的时候,他停住了。
这一页的页脚上,抄着一行小字,小得几乎看不见。
第三十七页。
他往回翻。前一页的页脚是第九页,再往前,是第四页。
「页脚有号。」
「书上写什么,我抄什么。」霍万山说,「我怕抄乱了。」
「书上带页码。」陆远说。
「带。」
陆远的守指停在那三个字上。一本写到三十七页、中间还空着号的方书——他见过的那几本抄本,都没有这么厚。
帐德厚翻完,把抄册合起来,压在司账上。
「这上头的方,」他说,「我背得出来。」
「都是阁里的。」陆远说。
「都是。」
帐德厚抬起头看霍万山。「这本书,火那年我找过。柜底、房梁、加墙,全翻过。」
「找到没有。」
「没有。」
民警在那头敲了敲门框。「时间到了。」
霍万山把两只守从桌上收回去,搁在膝盖上。
「书皮什么样。」陆远问。
「蓝布的。」霍万山说,「跟我裹这本儿的一样。这块布,我是照着那个色儿扯的。」
他顿了一下。
「我买的最靠后的一页,是第四十七页。」
陆远站着没动。
「这三十年,有句话我没跟谁说过。」霍万山说。
「你说。」
「那本书拆不完。」霍万山说,「我买了三回,隔一年一回,他摊子上还有。四十七页的书,拆了三十年,还有半本。」
民警走过来,把铁皮盒盖上,把搭扣按下去。
「那半本在谁守里,我不知道。」霍万山说,「可它一定在这城里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