浮现出一句:或许……她也承受过?
这个石破天惊的发现让姬祉墨下次受罚时连怨都不敢怨。
娘身为弱女子,只会比自己更痛苦。
他咬着牙。
第二天伤还没好,就忍着疼痛起身给娘挑水洒扫,做饭端菜。
毕竟娘再怎么折磨他,都没有将他送去做小倌做龟公。
关于这一点他一直是感激娘的。
长在妓寮他也早熟,见惯了同龄男孩被送进来调育,美貌的送到权贵床榻,粗笨的送去学武做打手。
他在这人间地狱里,也曾有过幽微的庆幸:我跟他们不同,我有娘。
就像有了靠山。
这个信念支撑着他到了五岁,直到有一天他听见娘在跟人调笑。
那人觑了姬祉墨一眼:“不如送去做小倌,也免得拖累你。”
姬三娘笑道:“要你说,有位老爷早看中了,不过说让他读点书,等读了书才好卖个好价。”
漫天霹雷炸响,姬祉墨如堕冰窟。
一向熟悉的娘变得陌生。
“娘?”
他茫然看着她。
脸上闪过极度惊恐。
明明是熟悉的皮囊,却像被鬼附了身。
他在那一瞬间恍惚想:或许娘早就在命运重重磋磨间死去解脱了,留下的不过是路过的怨灵野鬼附体。
根本不是他真正的娘。
姬三娘没有察觉到儿子的目光,与客人调笑着,接过茶盅喂到客人嘴边。
“好烫。”客人蹙眉。
这是大客户,姬三娘赶紧笑着赔罪,扭头看见呆傻的儿子,劈脸就给他一巴掌:“这茶水怎么是烫的?”
姬祉墨回过神来:“娘,今日天冷寒气入骨,我怕您又膝盖疼,所以调得热了些。”
不知那句话触了霉头,等客人走后姬三娘就扭送着儿子推搡到院里,命令他再烧一壶水出来。
姬祉墨心里知道又要挨打了。
可他今日没有担心,只是麻木动作烧水。
待烧好水端过去,果然姬三娘接过茶杯喝都没喝就劈头砸到他脸上:“你流着他的血,也是贱种!”
茶水滚烫,皮肤猛然收缩变红,茶叶兜头一脸,茶盅砸到他额头“骨碌碌”掉到地上碎裂,他动都没动,只呆呆看着母亲。
姬三娘越发生气,揪着他耳朵将他的脸用力按在了碎裂的瓷片上,划破口子,揪住他的头往地上磕去。
青石板发出“咚咚”的声响。
姬祉墨没有求饶,也没有哭,一声不吭,像是死了。
最后同院的人拦住了她:“三娘,院里一会还来客人呢。”
母亲对别人很客气,立刻住手,一边埋怨:“你看他啊……就是不省心。”
“是啊是啊。”旁边的歌姬笑得圆滑,“孩子嘛,难免不懂事,你要保重自己身体,别气坏了。”
母亲有坡可下,满意嘟哝着“孩子难带”之类的话抱怨住手,却没忘了呵斥他:“去!跪在那片瓷片上!”
歌姬安抚他娘进了房,过一会再出来,就偷偷给他塞了一块糖。
姬祉墨将糖块含在舌尖,听着肚子里叫如响雷的声响,摸了摸额角留下已经凝固的红血,不觉得饿,也不觉得疼。
他只想问自己,为什么没好运气,出生就死了呢?
瓷片尖锐,透过单薄粗麻裤,穿透了他的皮肤,淋漓流下鲜血,非但如此,跪久了瓷器本身的棱角也膈到他的膝盖。
他一瘸一拐了好久,后来留下了下雨天疼痛的老毛病。
额角侧破了相,留下了个浅白印记,还好蓄发后梳下来一点就能遮住。
没多久是七夕女儿节。
他也点灯。
妓院的大人们嘲笑他是男孩子却要过女儿节。
他不笑,将那盏灯虔诚点亮。
他不是替自己点,是想替娘点。
那个被金尊玉贵娇宠长大的娘。
那个被人糟蹋的娘。
被生活屡次推入火坑的娘。
她也不容易。
姬祉墨想,或许娘的魂灵早就抽离了此处,他替她点那盏灯,或许能让她安息。
好像只有心里预设娘早升天了,有恶鬼占了娘的躯体,他才能让日子继续下去。
无数盏风灯上天,他看着头顶的无尽星空,星子不语,无垠的星原荒野里,上万上千年独照寂寥的人,温柔抚慰着地上伤心的孩子。
五岁的他,仰头看着无尽寥廓星野。
娘,您回家了吗?